二次元迷失「AIGC」
“AIGC很美，但二次元们很失落。”
2023年，动漫行业无人再议元宇宙，取而代之的热门话题，是AIGC。
这几个月，我们先是见识到了ChatGPT的“人情味”，又逐渐发掘出它在内容产出上的巨大潜力。随后Midjourney、NovelAI等通过人类语言生成图片的工具陆续公测，让用户体验到“言出法随”的神奇。
AI内容生产的迅猛发展，使去年年底关于“漫画、动画、游戏从业者是否将被AI取代”的议题延续。随着不少AIGC技术的下放与开源，国内AIGC公司和中文工具的陆续出现，让不少ACG爱好者也开始投身到AIGC的浪潮之中，随波逐流。
这些“吃螃蟹的人”领先尝到了滋味，才发现其中并不只有酸甜苦辣咸，还有迷惘、失落与阵痛。
养设人：报班1999，不如做金主
近年来，二次元群体流行着“OC”的亚文化，即Original Character原创角色，由画师创作出带有设定的形象，并在圈子里交流，有感兴趣的买家会将设定形象购买。而有的买家在购买形象后，还为形象定制更多二创作品，丰满这一设定，这种行为在圈内被称为“养设”，为养设付出精力和金钱的人则是“养设人”。
沉迷养设的老二次元小李有着稳定的工作和收入，每个月都为自己买下的OC购置新的同人二创图，在养设月均消费数千元的她觉得，自己养的设绝对不能比别人过得委屈。有一天，小李在B站刷到AI绘制二次元图片的视频，看到这些由AI生成立绘的质量堪比国外画师的作品，她不禁动了心思，想尝试下AIGC产出更多二创图，收获快乐的同时，也能在分享产粮时和圈子的同好们炫耀自己的高科技冲浪速度。
视频网站上大量的AI绘画教程和成果展示
然而作为IT苦手的她看了AIGC教学视频以后，不仅没能成功搞出一张关于个设的图，还成功地把电脑搞到崩溃无法开机。而电脑维修的小哥吐槽的“没点软件破坏基础根本不能把系统弄成这个样子”，更是让小李一时对安装AI绘图工具充满了敬畏，甚至产生了放弃让AIGC帮忙养设的想法。
不过，隔天在朋友圈里看到同城设圈同好分享的某AIGC图片培训的招生海报，她就又重新元气满满了。招生海报中提到了Midjourney、文生图这些在AIGC教学视频里常见的词汇，课程广告里特意注明都是“线上工具”、“网页操作”，分享到朋友圈可以获取早鸟优惠购买资格，原本五天的学费高达6888元，现在下单只需要1999元。
小李的犹豫在与同好的短暂交流后便烟消云散，两人达成一致结伴去听线下教学课，老师手把手指导，一键出图不是梦，争做第一批用AIGC的高科技养设人，她们这学费交的一点不心疼。
开课第一天，小李兴高采烈地听了一整天AIGC概念和前景，自称国内首席AIGC导师的老师给AIGC吹得花里胡哨，却只字不提怎么生成内容。第二天开始，首席导师再未露面，换了个小年轻老师教大家如何注册并使用免费版ChatGPT。
小李陪着ChatGPT聊了两整天，ChatGPT就像她喜欢的“设”活了一样，跟她天南地北的聊，听她吐槽跟她开玩笑，但回望初心，她用的ChatGPT版本并不能生成图片，空有AI，无法GC（生成内容）。
第四天，还是小年轻老师，他和之前一样教大家如何注册和简单使用Midjourney，看到教室的投影幕布上老师用Midjourney成功生成的风景图片，小李以为这下终于进入到自己要学的重点了，老师却在说了“今天的课程结束了，接下来大家自由练习”后便匆匆离去。
最后一天，老师又让大家用ChatGPT编个故事，翻译成英文，再把相应的英文文本复制到Midjourney里画图。课程的最后，老师给每个人颁发了一个“AIGC培训毕业证书”，并组织学员们手持“首届AIGC训练营圆满结课”的横幅合影留念，大家就解散回家了。
Midjourney上由网友生成的图片
混沌的小李回到家，越想越不对劲，就发微信给培训的老师，说自己想学的是AIGC生成自己想要的图，老师一本正经地回复她说：“授人以渔，工具已经在课堂上教给你们了，接下来要靠自己多多练习了！加油加油。”
她找到另一个在研究AIGC的同好想要交流经验，同好告诉她应该学习的是Stable Diffusion、NovelAI这种通过自己训练出图的技术，课程上学会注册的Midjourney、ChatGPT主要是用文字出图，这是两回事。
似乎仍停留在作画起点的小李再次陷入迷茫，1999元的课程费+六天的认真学习对于她最大的帮助是有了可以陪她聊天的会说话的“新设”。不过她很快就实现了从入门到放弃，选择发挥自己善于加群混圈子的优势，进入了几个二次元相关的AIGC群，卧底数天寻找AIGC大佬。
自己动手不如花钱找“太太”帮忙，AIGC难不倒她这个设圈金主。很快她就了解到，AIGC对高端显卡有需求，因此不少人选择在云机房上渲染出图，每个月要花费近千元的机房钱。而只要为他们提供机房的包月费用，就可以换得每个月帮忙出几十张关于自家设定的二创图的服务。
目前，已经有三个群里的“大佬”接了她的单子，主动权重新回到了小李这边，第一批用AIGC的高科技养设人的光环，她势在必得。
算力市场上RTX3090主机的包月价格
漫画从业者：想要招人，没有人才
经营着一家漫画工作室的老王经常接漫画平台和IP方的漫画外包，受制于逐渐走低的漫画外包价格，老王的工作室不仅没有扩张，画手反而越来越少。这让他们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：离开的人越来越多，留下的人越来越累，漫画的质量越来越低，团队赚的钱越来越少。
近两年，漫画作者们开始尝试一些AI创作辅助工具，加速创作进度。比如老王的工作室有的漫画师就利用Style2paints等工具为漫画线稿快速上色，虽然每张图上色的准确度并不一致，但创作效率依然得到了显著的提升。老王一开始以为有这种效率工具，一定程度上可以解决自己团队的产能问题，还特意让会用工具的画手给其他人做了场培训。但经过一段时间后，他发现，仅仅通过AI辅助工具只能缓解一小部分压力，画手们每天的工作量依然满负荷。
可以为线稿上色的Style2paints
今年老王又开始跟风关注了AI作画，希望通过AI作画解放产能的同时，还能降低一些成本上的压力。尤其在看到日本有一部由AI绘制的漫画《赛博朋克·桃太郎约翰》单行本发售后，他更是感觉机会来了。于是老王开始搜罗相关的人才，准备招个精通AI作画的画手当AI主笔。
不过，团队里的“艺术家”画手们非常反感AI作画，他们经常在微博和朋友圈支持“美术去AIGC化”的内容。老王担心自己想要AI画手的心思暴露，不仅没招到人，还先伤害了合作很久的画手。所以在与同事们聊到AI作画的问题时，老王都会信誓旦旦地说：“你们不要焦虑，AI连画手都不会，怎么取代你？”
但老王从未停止暗中物色人才的行动，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，在线下，自己所在的非一线城市根本没有AI美术人才可供招募，就连之前招来的漫画助手都是为了包吃住才来的廉价毕业生；另一方面，线上AI画手水平参差不齐，大部分优秀人才要么已被多金的游戏公司瓜分，要么看不上漫画团队开出的薪酬待遇，以老王的实力根本招不来像样的AI画手。
老王每次碰壁的对话都差不多
对于像老王团队一样的大部分漫画工作室而言，他们虽然希望AIGC的出现能进一步压缩成本提高利润率，但由于缺乏技术研发能力，他们只能寄希望于未来有一天，出现廉价、适用漫画行业且高产的AIGC技术之后，再进一步行动。
在漫画同行交流群里，老王每天都能看到其他人分享的AIGC美图，但每当他问这群人自己家出品的漫画什么时候用上AIGC时，对方总会告诉他：已经在研究了。他回了一句“彼此彼此”随即退出了聊天窗口，继续打开招聘软件碰运气。
大学生：自学成才，无人问津
在北京某985高校学金融的曾曾今年大四，早在2022年10月就开始接触开源的AIGC画图工具，他的本意是为了给喜爱的游戏《原神》创作更多的图片内容，因此尝试了大量AIGC工具。研究了一个多月，曾曾成功在公开资源最丰富的Stable Diffusion工具上画出了不少自己喜欢的《原神》AI画图作品，还将自己训练好的LoRA模型上传，供更多喜欢《原神》的网友使用。通过这个模型，AI画图师也可以更简单地画出类似的作品。因此曾曾被不少网友誉为“丹王”，收获了不少感谢。
《原神》在AI模型交流圈非常流行
由于热衷于游戏，曾曾的就业目标是进入游戏行业，究其原因，他说：“金融又卷又枯燥，游戏行业多好玩啊。”经过与AI群里的网友们交流，他决定先去招聘AI美术的游戏公司投投简历试试水。很快，有游戏公司的hr打电话过来给曾曾安排面试，由于曾曾的大学专业和职位并不符合，hr特别嘱咐曾曾面试时要带上自己的作品集。曾曾满心准备，甚至提前把这家游戏公司上线游戏的角色训练好了模型，准备大展拳脚。
某AI美术设计师招聘JD（图文无关）
面试当天，在游戏公司某项目的美术负责人询问起曾曾平时常用的AIGC制图工具，听到答案是扩展性更强，对能力要求更高的Stable Diffusion后，美术负责人直接表达出自己的兴趣。但当曾曾下一句说他主要擅长人物角色的出图时，美术负责人就皱起了眉头，转而询问曾曾对游戏场景的了解程度，但曾曾平时只在意游戏角色的出图，对游戏场景的理解并不深，因此回答得并不让美术负责人满意。
美术负责人告诉曾曾，目前公司并不需要通过AI生成角色立绘海报等美术素材，反而对通过AI生成游戏地图、场景、道具等更感兴趣。他还表示之前有游戏产品因雇佣的外包画手疑似通过AI工具绘制人物商图，被玩家喷到险些退圈。因此在人物领域，他们公司暂时并不考虑使用AI工具绘制。因此，曾曾并未进入下一轮面试。
这时曾曾才意识到即使同为AIGC，同为AI训练后出图，他们这种以炼制人物为发展路线的AI画手也并不受到游戏招聘市场的欢迎，游戏行业普遍需要对背景、道具等训练出图有经验的设计师，还要求这些设计师有一定的美术基础，能够在生成图片的基础上进行一定的再创作以去除AI痕迹。
通过AI生成的游戏道具图
目前曾曾忙于享受毕业前的快乐时光，也并没有找到合适的游戏行业工作，但他还保持着乐观的态度，因为群里有一群游戏从业者一直劝他再等一等，如今游戏圈AIGC的风已经吹起来了，相信作为先行者还被誉为“丹王”的曾曾总会有机会，找到游戏行业的工作的。
注：文中人物均为化名，关键信息已进行模糊处理，请勿对号入座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靠谱二次元”（ID：kpACGN），作者：乌贼Nyan，36氪经授权发布。